在2007-2008年的时候,曾经在也门工作过一段时间。偶然读到当时的一些文字,能够体会到一种独特的人的存在形态,和对人的影响 - 或许这也是很多中东人所面临的存在形态。在2012年曾经和 Schlumberger 文化的缔造者 Pierre Bismuth 因为一个咨询项目朝夕相处了一周,他找到阿尔帕西诺在 Any Given Sunday 中的一段演讲,来向我解释人为什么要 push to the limit,为什么要被如此置于极端的情境之中。翻到一些十七年前的记录,作为留念。
日常
我们住在一个大的堡垒里面,为了防止恐怖袭击设置了厚厚的水泥墙。但因为里面的宿舍不够,我被安排住在外面一个小山的集装箱里面。
在masila的日子是单调的,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机械。但这里也有一些东西似曾相识,这里可以看见早晨的太阳。有时候天还没亮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在一条柏油马路上,冷冷的风让我觉得自己是在多年以前的一个乡下。

住在我的集装箱里面,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脑,生活变得纯净了很多,我可以熄了灯,听着空调呼呼的声音,然后盯着天花板。当身体极度疲乏的时候,思考是一种奢侈,人只不过是机械而已。

工作
Masila无边无际的黄沙有时候在太阳下很耀眼,刺痛我的眼睛。日子过得很机械,每天都是扛管线,抡大锤,以及毫无规律的作息。我没有休息日,昨天晚上给Nexen干活,遇到了传说中的Lost Cirulation。Nexen的company man一拍大脑,加Excess!!于是,在凌晨,我们又开始联系banana,联系batch mixer。Adel兄弟很够哥们,强调our crew must get rest,于是昨晚睡了四个小时,5点多跑去rig up,加chemical,正要开始mix, company man又发话了:delay了!也好,为今天白天赢得了一点能够呆在集装箱里的时间,现在在stand by,电话一来,我又得走了。

这两天突然很想看雷马克的《凯旋门》,搜了很久都没有搜到。或许是被一种类似的绝望的平淡感所笼罩,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呆在我的集装箱,觉得像是经历了一个轮回,什么国家,政治和社会现实都觉得很扯淡,我不相信什么主义,也不相信什么崇高的社会理想能够解决由于利益带来的冲突,我不相信遵守社会规则就是善良也不相信背离社会就是错误,那我相信什么呢。那天,和一些operator呆在一起厮混,他们很惊讶的我为什么不相信god above,如果一个人对死了以后都没有期待,那活着是为什么。我不能去反驳这些每天祈祷n次的人,但我也在想,我该相信什么呢。我觉得有时候自己的感觉很像《凯旋门》中的拉维克,赤裸裸的绝望感让自己只想成为自己。
那我相信什么呢。昨天听着拉拉主题曲,回想着《日瓦格医生》,和这段时间我在看的另外一本书,《The revolt of the masses》。我知道我就是doctor zhivago的另外一个版本,敏感的内心被现实的辗转所刺痛,以致被历史的车轮所碾碎。我此刻在沙漠中的集装箱中写些这样的文字,就像日瓦戈医生在冰天雪地的房子中,旁边的拉拉在睡着,展开纸笔写下他的诗句,不去理会或许是死亡的明天和理想的死亡。我是有我珍视的东西的,只是我还没有强大到能够很自我的去相信,因为我还是一个在随波飘荡的日瓦戈医生,我脑子里的东西太多,而实际生活中所要求的东西却不是我大脑中的东西,所以我在学着分裂和整合:把油田上的我和集装箱中的我分裂开来;把现实中的我和思想中的我整合起来。
疲惫
孟加拉同学出人意料的让我在engineers’ room呆了几天,却觉得空虚的很,我宁愿出去抡大锤。这就是人比较犯贱的地方,让你很安逸的呆着,心里又会不安分或者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让你在外面天天干体力活,又很渴望会有点独立的时间来思考。我痛恨这种空虚感,在我读研究生的时候,有时候面对着电脑,被这种空虚感笼罩,这个时候我就会跑去游泳。也曾经尝试过去读书,站到图书馆里面,感觉像个要被溺死的小孩,很多东西我想知道,很多东西我不想知道,但是,知道了又怎么样,能让我快乐吗,所以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空虚感所溺死了,所以我跑来了斯伦贝谢抡大锤,在大锤面前,一切空虚都是假的。所以,还是不抱怨斯伦贝谢让我睡不饱觉,不抱怨斯伦贝谢让我在沙漠里风吹日晒,因为这个是真实的。
宗教
在也门感触颇深的一点是这里的人的善良和单纯(什么孟加拉国, 苏丹什么的就不怎么厚道了….). 如果只是一二人, 那也不足为奇, 因为即使再恶劣的环境中也有些人保存着友好的天性, 但在 Masila, 发现这是一个普遍的现象, 却让我觉得有些不解, 特别是作为一个从中国过来的人, 在我这个年龄情商发展像我这般滞后的人已是极少, 所见更多的是一些圆滑的处世之道. 观察许久以后发现, 答案在于他们的宗教.

今日与 Ramy 聊了许久. 近日不知是安全局势发生了什么变化, 部队对我们的检查变得很严格, 居然出现了汽车长龙排队等待检查的情况, 我们在车里抽烟, 聊天. 他刚刚订婚不久, 我想他应该走了很多路, 因为在也门他或许在十年以前就该结婚了. 我和这里的很多人聊过, 他的观点和生活其实很有代表性. 我愈发感觉, 这里的人思想上是处于一种乌托邦状态, 对待爱情和宗教都有着乌托邦式的信条, 而实践这些信条造就了他们现在的文化. 他和我谈到了爱情, 我很诧异, 因为我知道这边的婚姻不是建立在爱情之上的, 而是类似解放前的中国在结婚之前互不认识, 而且这边的人恪守着婚姻的责任, 这种责任极度教条, 对于女人的态度是一种理想化和单一化. 他曾经被国家派到伊拉克读书, 后来的伊拉克战争毁了他的未来, 对于这么一个有理想有追求的人, 命运却是自己不能左右的. 然而, 最核心的问题是宗教, 宗教的信条让他们保持内心的平和, 宗教让他们友好, 让他们相信现在的祈祷和所作所为是为了在死去以后的另外一个世界.
我没有去反驳他说死后其实没有一个另外的世界, 没有去反驳他其实每天五次的祈祷其实只是一种仪式, 没有一个上帝在上面监督你, 没有人给你的行为打分来决定你死后的未来, 因为我并不认为我所知道的东西比他们高明多少, 而且即使我能够说服他, 我除了给他带来迷茫以外没有什么. 即使我所知道的是真理又如何, 我在很久以前就认识到真理不等于幸福. 我没有反驳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我理解, 我们每个人都信仰着自己的宗教, 不过他的来自穆斯林的信条, 而我们的信条来自我们自己和环境, 而对于这些都是信条这一点没有本质的区别.
一个或许能够维持的乌托邦和一个不能够完全控制的现实, 选择哪个呢. 他们在宗教的教条和体制下维持信仰并且幸福着, 我在现实中疲于奔走寻找判断标准, 就像令狐冲被逐出师门, 是再也感觉不到被一个群体宠着的安全感了. 多年以前, 我是相信坚持一些标准就是可以很幸福的, 所以我努力学习, 成为一个大人眼中懂事的好孩子, 成绩优秀而内敛, 完全符合社会宗教对我的要求并在其中安全而自豪的活着. 然后, 我被逐出师门了, 所以在一定程度上, 我是没有选择的必须承担自己的责任的人, 这个责任就是建立自己的信仰, 或许被大家唾弃, 或许孤独, 或许就彻底没救了.
但在也门, 偶尔也会受到诱惑, 有人给你提供一个已经拟好的价值观, 你看到里面很多人很幸福的皈依着, 实在是羡慕的紧. 而我自己的世界却是满目疮痍, 有时候一个简单的道理都要自己折磨数年才能搞明白, 那种受挫感让人绝望.但是我知道自己不会无缘无故去接受一个道理的, 所以这个世界上, 除了皈依我自己, 还能皈依谁呢.
死去的印尼姑娘
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在Workshop, Sing对我说到了她的名字, 但是他的印度口音让我没听清楚. 等我明白的时候, 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愿相信是真的. 很难相信, 感觉前几天还和我一起给unit作STEM I, 怎么突然就阴阳两隔.
她很爱笑, 在Masila, 我们老是在一起开玩笑, 她叫我爷爷, 我叫她Granddaughter. 有一次她知道我没有吃饭, 坚持要给厨房打电话给我煮面吃. 吃饭的时候, 我们几个人往往在一个桌子上, 大家一见面就开玩笑, 天南地北. 还记得在她去school之前, 我给她讲Cemcade, 给她讲school里面的生活, 仿佛昨日.
她在阿布扎比的时候, 我们经常会在msn上聊天. 几乎每天, 无论我是否在线, 都会收到她的一声”ye ye”. 她给我讲在school里遇到的问题, 讲她的朋友, 以及展示一下她最近学的中文. 她向我要红包, 我回答” if I can see you again…”
斗争
刚才把Unit放在了井里, 和 Rajesh 两个人坐在大卡车往回走. 夜风吹着我因为没有地方理发而长的不能忍的头发, 感受到了为数不多的平静. Rajesh, 和我关系最好的operator, 我们两个人傻傻的在车里唱歌, 吹口哨, 抽烟. 也门的星空很清澈, 可以看见满天的星空, 远方是Masila的灯火, 可是, 我觉得累了.

我觉得累了. 我不想就这么离开Masila, 这不是我的风格, 这么无奈的离开觉得自己被低估, 如果给我一个明确的目标, 我或许还想留下做完我完全能够做完的事情. 可是我在和一个被所有的人骂 crazy 的人打交道, 我已经失去耐心了, 我累了, 想休息了.
今天晚上我是supervisor, 或许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今天一天的斗争还不知道结局, 明天的斗争还要继续, 定了后天的机票, 或许会因为各种原因而改签, 或许是因为我自己, 因为不爽而不想离开, 要死磕在这里. 或许, 我就带着遗憾离开,能够再次看到城市, 再次见到餐馆, 见到理发店, 见到商场和热闹的灯火. 我累了, 只想找一家咖啡馆, 静静的坐着听听音乐, 看看往来的行人.
我曾经想我离开这片沙漠的时候应该会很快乐. 但是如果我现在离开, 我不快乐. 我已经在这里没有休息日的工作了两个月了, 每天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 在有希望的时候这些都是很美好的景色. 可是当自己感觉被压迫的时候, 很想离开, 却又无处可逃, 无边无际的荒漠里, 无处可逃.
变成机器
那天在Sanaa的Guest House, 觉得很累很累, 昏天黑地的睡了一觉, 醒来, 电视里在放 The Illusionist, 曾经看过的电影, 又再看了一遍. 那个时候觉得自己还活着, 就像某个周末, 可以懒懒的睡着, 看看电视, 幻想着各自的悲欢离合.
第二天又踏上了回Masila的路, 从Sanaa飞到Mukalla, 然后坐一辆Land Cruiser回Masila. 路上不时睡去, 不时醒来, 偶尔看到陡峭的岩石, 沙漠中依稀的村庄, 然后又沉沉睡去. 我们在沙漠中的一个小店吃的午饭, 大家席地而坐, 围着手抓饭和烤的羊肉, 周围是一些同样的吃饭的阿拉伯人, 不时的望着我们这两个外国人, 我们望过去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和我们一起的还有一个保护我们的士兵, 在车上和吃饭的时候, 他的冲锋枪总是有意无意的对着我, 让我一直担心枪走火.

回到Masila, 心情却是被沉重和苦闷所笼罩, 不得解脱. 每天都变成了一场战争, 而对手是一个没有人性的机器. 在这种苦闷和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里, I am not alive anymore. 只有变成机器, 才不会被这种苦闷所压倒. 在一个很偏远的井里, 已经呆了好几天了. 有一天醒来, 他们在祈祷, 我走到旁边的树丛去散步, 才再次觉得自己还活着. 有一群驴也和我一起在这里走着, 不时的站住眼睁睁的看着我. 我便每天和这些驴相伴, 在camp旁边的树丛中幽会, 并欣赏他们互相骑来骑去. 沙漠里的植物大部分都是刺, 或许只有这样, 才能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活着.

那天晚上干活干了一个通宵. 大部分是体力活, 把上百桶五加仑一桶的药品倒到一个大桶里面, 还有少不了的扛管线, 抡锤子. 机器轰鸣了一夜, 这是一个很大的job, pump 大概1000 桶的Slurry. 太长的体力活让我的手在用力的时候都会发抖, 抡锤子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指伤了, 掉了一块皮, 有时候被碰到或者是碰到化学药品颇为痛苦. 但是这些是无所谓的, 所害怕的是心中的苦闷袭来, 那种看不到希望的感觉. 也门的星空很美丽, 但我已经不抬头看了, 我会到一个角落蹲着, 听音乐, 提醒自己还活着. 像我这样所谓的FE, 经常搞的内裤里都是泥, 然后两腿一蹬躺在地上, 闭上眼睛体会被生活rape的感觉.

失去希望
有时候在过程中的时候,往往不知道终点在哪,不知道此刻的经历在未来看来处于什么样的位置,应该怎样去面对. 此刻我就有点这样, 或许太focus了在眼前, 而不能用长远的目光来让自己更serene一些. 在跌跌撞撞向前走的什么, 觉得, 那么没有美感.
在也门, 我不知道还要呆多久. 在我看到希望离开而最后却没有离开的时候, 内心的躁动让我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变得惨淡, 而当今天又一次看不到希望的时候, 反而自己可以更平静一些. 前段时间又看了一遍<肖申克的救赎>, 里面说 Hope is the most dangerous thing, 对我亦然. 只是, 我还是不够成熟, 所有的希望, 失落, 向往和疲惫全部写在了脸上, 显得那么不Professional. 我知道有很多问题我必须面对, 不是说离开沙漠, 离开斯伦贝谢就能解决的; 也有很多特点是我自己的, 不会因为我在这片沙漠, 我在斯伦贝谢就会改变. 我听到了自己分裂的声音, 很痛但却是必须的. 在很痛的时候, 我提醒自己能够从更长远的地方来看待现在的经历, 不会有理想的工作, 也不会有理想的公司, 而我们需要在乎的只是自己怎么去经历这些. 有的时候现实会很冰冷的摆在你的眼前, 在你哭哭啼啼的逃避之后, 睁开眼睛, 它只是离你更近了. 在阿布扎比的时候, 我看着和我一组的人在我面前精神垮掉, 靠在我身上失声痛哭, 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坚强, 我也有头脑, 只是内心却总是厌恶这样被逼到了极限. 可是当这种被逼到极限已经成为了生活中的一部分的时候, 我发现自己还是没想象的坚强. 不是因为我不能, 而只是, 我还不习惯, 我还分不清冷静的生活与冷漠的生活之间的界限, 在抵制冷漠的生活的时候, 也失去了冷静的生活. 有时候我觉得我面对的是一群机器, 而自己也在变成一架机器, 并且本能的抵制. 但是, 但是, 工作只是一个智力和力量的角斗场, 必须冷静的去解决问题而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逃离
今天早上终于离开了Masila, 没有我想象的快乐, 只是平淡的坐在车里,从masila到Mukalla, 从Mukalla飞到Sanaa. 下午坐着车在Sanaa的大街小巷穿行, 突然让我想起<黑鹰坠落>, 只是, 这个世界曾经离我很远, 但此刻却离我很近. 晚上在Guest House呆着, 晚饭的时候, 附近发生了三起爆炸, 针对外国人的,不知道有没有伤亡.
这里是被上帝遗弃的地方, 荒芜的环境和极端的生活. 当一个人被逼到极端的时候,是什么事情都会做的,就像我在Masila的时候,时刻处于攻击的状态,只有这样才能生存.生活是没有的,只是生存,所以我有时候都会理解这些伊斯兰极端分子,当一些矛盾无法化解的时候,就会寻求杀戮了.
很累,倒在床上睡了很久. 我离开也门的时候,和我来也门的时候,改变了很多.现在我看起来很黑, 别人都猜我是菲律宾人而不是中国人了. 离文明远了很多, 我可以满身是泥躺在地上就睡, 可以用带泥的手和很多人一起抓饭吃. 对世界失望了很多, 发现现实中只有不停的斗争才能存活, 发现生命很脆弱, 说不定明天我就在去机场的路上被恐怖分子炸死了, 发现, 生活,不能有妥协。
发现,要珍惜生活,不能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