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

Posted on May 01, 2025

我的工作有的时候对地点没有要求,上周在杭州待了两天。

我上一次去杭州还是在十多年前,在疲惫工作之后的一个假期,从上海,到西塘,到杭州。而现在也是一个人从上海到杭州,不同的时空,相似的季节,和一个被磨损,带着十多年时间痕迹的,或许还是一样也或许已经变化的人。

市井的喧嚣,历史的痕迹,甚至西湖,都像是一层一层的外衣,套在这个城市之上。这些外衣能给它一些色彩,但可惜我此刻无视这些色彩 - 除非有与人沟通的必要,我想与山和水单独相处一会。无论是那些关于西湖的诗词,还是灵隐寺的禅意,其实都是一些和我一样沉浸山水之中的人,所发出的一些一样的感叹。而这种我与周围的雨,或是风,或是树叶摩挲的声音的单独的相处,越来越成为我无法回避的话题,以致占据了大部分的自我。

于是我并没有去杭州市区,只是从绍兴开车到了一个山脚下,在一个茶室里听着雨声直到天黑。

Pare down to the essence,but don't remove the poetry. Keep things clean and unencumbered but don't sterilize. 削减到本质,但不要剥离它的灵魂;保持干净纯洁但不要剥夺其生命力
Leonard Koren

这十多年的时间足以有一些判断,关于Imperfection. 年轻的时候可以有理由相信时间会带来一些礼物,很多问题会渐渐散去,代以作为人的平稳的运行。但后来我知道并非如此,托尔斯泰在82岁离家出走,死在了火车站;罗素一生被狂暴的内心折磨,年龄给他带来的更多是迟钝而非智慧。与其我们在期待前方的至善,不如接受这种变老和衰弱在身上留下的痕迹,看着我们的皮肤生出皱纹。

Cracks, asymmetry, and irregularities are celebrated as marks of authenticity.

我盘腿坐在一块巨大的木头前面,抚摸上去凹凸不平,但却是一种安心的粗糙感。入夜时分雨越下越大,打在眼前的玻璃和屋顶上,窸窸窣窣。

Impermanence, 就像这变化的雨滴,像人性与走过和要面临的路径。这种 impermanence 将我淹没,以致我在黑暗中数小时,不知如何应对,被其打倒。如果专注眼前,每一个时间的片段像是无限长,但我知道在确定的时刻这些都要结束,而我不知道之后是什么。结束是坏事么?并不一定 - 前段时间一个手术给我带来剧烈的疼痛,但我在疼痛之中知道它在确定的时间就要结束。如果这样,为什么不能接受片刻的欢愉也是有其确定的终点。就让其流淌向前,我们只需要感受时间的质地而不是去判断,叹息无常的撕裂疼痛远超无常本身。

雨越下越大,黑暗中的山路将我引向灵隐寺。此刻的安静不能掩盖这里白天的喧嚣,我试图回避的喧嚣。我在旁边随便找了一家民宿住下,第二天六点多,雨还在下。我走进寺庙,在里面抄写了一部佛经,然后离开。

如果在一个塑像面前许愿能够带来什么改变,那人生应该容易很多;如果念诵佛经能够带来 blessing 和能够理解其试图表达的思想,那每个人都应该更为睿智。其实不会,我们只能透过这种种的人发明的组织架构,各种 business model, 来窥见和靠近一些 essence。就像这部心经,如果当成一篇论文,把开篇铺垫和最后强调其重要性的部分去掉,把句法简化,表达的思想其实只是无我两个字。这些 essence 不会存在于寺庙,而是散布在这山水树木,我们的大脑和呼吸之间。

Dharma 只会存在于极简的自然之间;它流淌在把我们淹没,但我们会无视。我沿着云栖竹径爬到山顶,关注着我的心跳的起伏,时刻看着手表避免心率爆表。这具亿万年进化而来的躯壳,一个具体的小小的人类的 instance, 即定义了我,也是我的重负。要抽离是无法做到的,只有认识,保持距离,哄骗,驯服,让其完成其作为一个 class 的 instance 的功能。

在一个小溪的桥上坐了很久。杭州的春天居然就开始落叶,我看见红色的叶子飘落,落在地上。

We are all ashes of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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