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Posted on November 01, 2025

很久没有回家,在这个相对长一些的国庆假期决定回去。

今年感觉发生了很多的变化,从年初在北京住院时关于极简与抽象,在日本京都关于禅宗,诧寂和物哀,在杭州山居关于无常,到云南,西藏的旅程。旅行过程中常被一种焦灼驱赶,让我从一个话题跳跃到另外一个话题,从一本书跳跃到另外一本,翻阅别人透露的答案。

8月在云南腾冲,从民宿的书架上随手拿起一本《金刚经》,不觉在庭院微弱的灯光下读完,感叹如果把里面的宗教成分去除,这不就是哲学里面本体论么?也是在腾冲一个寺庙向住持讨要了一本《金刚经》,并且与他进行了一些交流。浅显的讨论只是一些表层的概念,无法触及核心。读完十余本关于佛学和禅宗的书,我更多的是对佛教作为宗教的否定和扬弃,以及我们需要从里面抽取和存留的核心。例如对于八识,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佛经,而是去读心理学里面关于人的认知机制(我以前对这个话题有过解释:存在即感知);对于无我,我们需要去读的是进化心理学,和其中的解释为什么作为基因宿主的我们其实是无我的,而不是用那些抽象不可捉摸的概念去把认知挡在墙外。

腾冲寺庙中拿到的一本《金刚经》

九月,读了很多庄子,惠能,和王阳明。越来越觉得,每一个人都只是在不同的时空和生活背景下对一些问题给出了同样的答案。这些答案听起来不一样,但本质上是一样的。王阳明认为心外无物,惠能认为即心即佛 - 仿佛他们窥见了一些答案,试图在不同的语境背景下表达出来。只是恰好生活给了他们不同的视角和描述的语言,但其实每个人的答案有那么大的差别么?我们真正需要关注的不是其宗派,只要是我认可的,皆是我认知的一部分。

回到了家,突然想到,我出生的地方,翻过南边的山便是惠能的曹溪,翻过东边的山便是王阳明呆过的赣州。

于是一天开车去韶关南华寺。

在9月完整而认真的读完了《坛经》,惊叹于其和我们心性的契合,就像是同样一片树林里面结出的果实,带有相似的味道;特别是和印度佛经的比较,惠能的语言更能让人触动。他像是借助佛教的壳在介绍一种关于人生的哲学理念,这种理念生长于那些我们更为熟悉的山山水水。恰逢寺庙中有一个苏东坡在南华寺的展览,此刻仿佛能和这些古人内心相通 - 人在面对同样的年龄和季节变化的时候,都会面临同样的问题和情境。当我们感知的触角抚摸这些情境的时候,也会相似的心潮澎湃,且认可一些他们的解题思路和感受。苏东坡在面对惠能时眼泪夺眶而出,我也几乎如此。

南华寺

对王阳明也是如此。我过去十多年读过很多的王阳明,从其数本传记到《有无之境》这样的哲学概论。但其实始终并不能体会其心路历程,并不能了解这些简单的结论的真实意味。而当我遍历了宗教,哲学,心理学,当我独自在杭州山下的黑暗中数小时的听雨,在京都孤独的丈量禅宗的痕迹,在云南偶然翻到《金刚经》中的本体论,在病房被诧寂和抽象主义击中,当我头发开始变白变稀少之后,再次读到王阳明,仿佛阳光洒入胸中。

于是我开车到赣州去寻找他的足迹。

在通天岩他讲学的地方,这些古人从一些概念变成了一些活生生的人,和你我并无二致。他们并不是一些抽象的人,他们所面临的作为人的核心问题,面临的干扰因素,面临的生理节奏,都与你我并无二致。

赣州通天岩

此刻再读《传习录》,我脑中想到的只是我自己对人生有一个认知,试图去给和别人分享和论证的样子,仿佛这些文字皆发自我心而非是在被输入。

王阳明题词

而更多的感受是,仿佛所有的人都在我耳边用不同的话说着同样的道理,这些 perspectives 可能像惠能一样来自佛教,和王阳明一样来自儒学,和康德一样来自欧洲哲学,和 David Buss 与 Zimbardo 一样来自心理学。但心里的一个声音越来越大:这些结论不都是一样的吗?

但既然这些结论都是相似的,我们如何将其表达?“道可道,非常道“ - 老子和庄子都认为其很难表达,维特根斯坦也是如此认为。我在《The way of zen》里面也看到了一段很长的关于为什么语言存在盲区的描述。

九月还读完了一本关于庄子的论述,《游世与自然生活》。庄子喜欢戏谑生命的卑微,他游世于人类发明的思维和社会架构的迷宫之中(就像《人类简史》中人类发明的故事),他喜欢隐入自然。

而回到我长大的山水之中,就是我的自然。回北京之前,在夕阳下开车到山顶,眺望远方。

我并不完全同意庄子,我需要的是良知而非避世。但同时,抽离并隐入自然,is also part of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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