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价值的产生

Posted on October 02, 2022

读书读到关于社会对于价值的产生,往往存在偏左或者偏右的观点。例如,大部分的人其实更认可具体做事情的劳动者:

They believe that the private sector is by and large run by capitalists who are greedy, while common workers, such as teachers, firefighters, and laborers, contribute more to society… they favor more government intervention, believing those in government will be fairer than capitalists, who are simply trying to exploit people to make more money.
– Ray Dalio - The changing world orders

对于资本主义的批判,19世纪到现在,我们已经非常熟悉。但在批判的同时,我们也能看到资本给我们带来的益处,比如经济的发展和生活水平的提高(虽然不一定是幸福感的提高)。而另外的宏大的社会主张,站在更高的道德高点,但生产力却不会随着大家一起挤在道德高点的提高而提高。一定程度上,这些不同的观点,导致的不同国家的不同制度,和选择的不同的通向幸福的路径。是的,其实大家的终点都是类似的,只是在路径选择上发生了严重的分歧。

作为一个第一份工作从扫地开始的纯工人阶级,我一直在观察价值的产生,和个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但长久观察带来的结论是,你所带来的价值并不是和你的辛苦程度相关。如果简单的把你的薪水和你的价值来进行比较,我工作最辛苦的时候往往是我薪水最低的时候。那个时候也是我对工作的自豪感最强的时候,因为我认为我的努力在创造价值,这些价值体现在一个项目的完成,干净的yard,没有生锈的设备之上。对这种价值的认可同时也体现在对未来的规划上,因为这些努力最后会让你渐渐成为 Manager, 最后成为一个国家的 Operations Manager。

但后来做Management and strategy consulting, 虽然还是在同一个行业,我过去所认同的那些工作基本上不会被提及,它们只是一个数据后面的很多个支撑因素中的一个,而且这个因素还不是主要的因素。在一个公司的战略的制定中,在一个公司的财务报表里面,我最初的工作的insignificance 让它在几乎在价值产生的版图的可见的像素之外。但这也不意味着出现了很大的阶级对立:从管理层的角度上来说,关注公司大的战略和财务表现,是必须要做的正确的事情;如果他们变得关注太多具体项目的非核心的执行细节太多,反而会把整个公司带入阴沟。从一个小项目环境具体的执行环节来说,自己的工作也是重要的,因为这个环节是大厦的基石,基石的问题可能会给大厦带来很大的麻烦。

但这一层的认识也会让你的价值体系发生变化,从最初的认为自己在创造价值,到怀疑这是不是自己产生价值最好的方式,会试图从更高的角度来看待这个世界的运行。不是所有的位置,所有的人都是有一样的价值的,这种差别甚至可以变得非常的大。这种价值的差异,与其说是来自人与人的差距,倒不如说是不同的人所站的不同的位置所带来的差异。

随着我对世界观察的深入,对资本有了更多的了解,发现即使是企业的高管,也只是资本的代理人。资本才是所有熙熙攘攘后面抽象出来的驱动因素,资本才是价值链的顶端。资本的正确配置与否,或许只是几个人的决策,却会对很多的人的生计,甚至是产业的发展产生重大的影响。那我们再回到我之前迷惑的地方:我们是应该更认可一个消防员,一个工人给社会带来的价值,还是一个资本家所带来的价值?

这让我想起我的上一份工作,因为公司战略上在中国过于乐观的投资计划,很多项目退出时出现大规模的公司重组和裁员。我所在的短短四年经历了5轮公司重组,数百人离开公司。这些人很多都是具体的技术人员,当这个技术职位不再被需要的时候,他们往往很难在公司内部再找到合适的职位,不得不离开。相反,公司内部有很多的老员工,即使受到公司重组的影响,职位没有了,他们很快可以从一个业务到另外一个业务,从一个职位到另外一个,即使这两个职位之间没有什么共性。大家很容易把这归结为关系或裙带关系,但我不这么认为。公司的选择大部分时候是理性的 –- 像我的上一家公司,大部分具体的项目执行都有第三方的乙方在做;相反,能产生价值的却是知道公司要向哪里发展,懂得如何把一个项目顺利向前推进,在关键的时候知道在公司内部如何协调,遇到什么问题要找什么人。这并不能简单的用阶级对立,裙带关系之类的标签来解释。相反,这更像是一个基于价值的理性选择。

我工作上平时有很多的会,有时候一天四五个,很多的会都是在协调,方向性的讨论,形成共识的讨论。但同时,我也非常追求对于底层逻辑的理解,喜欢自己写每一行代码,制定每一个数据展示的布局和颜色搭配。在把整个价值产生的流程,从顶层战略到具体数据收集分析甚至写代码,都经历一遍之后,我也在观察价值产生的过程。很不幸,我的发现是底层的执行很重要,但却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它的可替代性强,没有护城河。相反,对业务清晰的洞察,合理而逻辑的表达,合适的沟通,甚至个人的领导风格,都会给最终的结果和最终的价值带来更大的影响。

这和资本与工人价值的比较很相似。 价值并不是温暖的,相反,很多时候是冰冷的 。但这不意味着我在为没有限制的资本的力量欢呼和代言。 资本最大的问题,在于人性在资本眼里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当我认识到世界的运行一定程度上可以被抽象为资本的时候,开始观察这些和资本打交道的人的存在状态。几年前我考了清华和康奈尔的金融MBA, 虽然最后因为各种原因没去读,但也因此认识了一些金融行业的朋友。我的工作本身也会经常和金融行业的很多人打交道,包括很多代表国家的主权基金。我深深感觉到资本的抽象过程是一把双刃剑, 因为在资本的眼里,任何具体的产业都只是资产增值的工具,随时可以抽离,可以替换 。这种对立就像概念和物质的对立,价值和具体价值产生工具之间的对立。这也意味着我们这样在一个个在具体的产业里面工作的人,会被资本从业者物化。这种心理上的全面物化和对立,让资本高高在上的和物质世界隔离。 资本带来的高傲,就像病毒一样会感染其中的每一个从业者,在他们眼里,所有其他具体行业的从事者都是食物链的下游,都是工具而不是一个个具体的,拥有人性的个人 。在资本的版图里,价值的产生纯粹而简单,除此之外的所有,公平,人性,理想,牺牲,都是一些干扰因素。对资本对人性腐蚀的警惕,也是几年前我最终没有选择金融行业的原因之一 。

我们终究要在价值的产生过程中选择自己的位置。但,everything has a price tag。我可以投入资本的怀抱,但我必须清醒的知道资本的冰冷,和拒绝资本的高傲给自己带来的错觉和侵蚀。我也可以成为资本的工具,但我必须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在价值链中所处的位置,而不是麻木的被奴役而不自知。面对这种困境,其实最核心的一点是, 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有自己清晰的价值体系,这种体系不是资本增值的简单的价值递增公式,也不是像动物庄园一样用一种幼稚的主义去推翻一切。 当你拥有自己的价值定义权的时候,你便不会再轻易的被资本腐蚀,也不会轻易的被资本奴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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