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写于20年年初。微信公众号被封,文章把一些过去的文章转到这里。
随着近日伊朗和美国冲突的升级,中东的火药桶再次被点燃。中东是我从学校出来以后工作开始的地方;回想这十多年来,世界已经经历了很多在最初没有料想到的变化,中东或许变的不如之前我在的那个世界。十余年前我对世界的理解和期待,对此刻的我也变得陌生。分析地缘政治或许是我工作的内容,但在这里,我只是谈我个人对于中东的记忆。
中国人理解中东其实是相对容易的。阿拉伯文明和中华文明一样都曾经灿烂,但都经历了近代被西方文明的欺凌和碾压。这也是为什么回想和那些阿拉伯的朋友一起的时候,产生了一种错觉,这种感觉就像在乡下遇到的老农,工地遇到的农民工,或是快递小哥。我在也门的时候,和管理层一直存在着隔阂和斗争,却和工作阶层打成一片(主要还是因为那个时候我应该也在底层。。。)。我在也门 Masila,一个鸟不拉屎的荒漠里,最好的两个朋友是 Khalid 和 A(小哥英文不好,一直没记住他的英文名)。我们一起在油田扛管线,一起在仅有的短暂的休息时间扯淡。
我们一起躲在屋里抽烟嚼Guts,然后天南海北。也门人都迷恋一种树叶,他们称为 guts(音译,我直到现在不知道是啥)。在 high 的时候,每个人的嘴里都鼓个大包 -- 那就是 guts 含在嘴里;它类似烟叶但更强烈,有很强的上瘾性(我就和他们一起在荒漠的装甲车旁边抢购 guts)。guts,cigarets,加上 iced coke, 每个也门人迷恋的完美的组合,也是我们休息的时候主要的娱乐。Khalid是肯尼亚人,他说他继承了一个庄园,后来嫖完了,便到也门来工作。A 性格欢快,用英语有点困难但总是热心的帮我解决各种问题。
但和这些人一起,与我在多年前和一些农民伯伯一起的时候,感觉非常的相似。他们都欢快,真诚。如果只是从电视或新闻中去了解中东的这些人,往往想不到这一层 -- 他们其实也是像我们周围熟悉的人一样的人,有他们的喜怒哀乐,而且,更真诚。
和底层人的交往过程中,一直都是友好接地气的。这些人包括拿AK47守卫的士兵,路上饭店遇到的农民(或牧民,貌似这里只能放羊),哨岗小卖部遇到的店家, 把手枪给我玩的保安。和他们很难有语言的交流(除了那句万能的 Salam malikon 和 Enshala),但能看出来他们试图在这样贫瘠的自然环境中努力生活,单纯友好。和一些呆久了的同事聊,他们也曾经绑架过一些中国人 -- 最后成了好友;这些人每次来还去拜访这些绑匪。在2008年的时候,他们还能有一些平静;此刻,是否能够生存已经是个问题。
但有一点不一样,那便是宗教。中东人民历史上试图跟英国,被英国出卖;试图跟德国,被德国出卖,试图跟苏联跟美国,结局一致的被蹂躏--终于明白要制度自信和文化自信,高举宗教的旗帜。在过去十多年,我曾经花了很多力气去理解宗教,但始终无法和我对世界的认知体系融合;相似的是,对他们来说,他们无法理解没有神的世界。对于宗教,我从我的两个好友中看到了两个不同的样本。
我很多的时间和 Mohamad 一起。有一次,我们两个堵车在路上,远望着前方的 CPF (Central Processing Facility)永不熄灭的火焰。他和我谈宗教 -- 在他眼里,所有的宗教都是统一的,无论是阿拉还是上帝,都有同样的起源。他耐心的给我介绍穆斯林的起源,体系,他每天虔诚的祈祷,内心平静有力。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不信上帝,如果没有上帝,人的意义是什么呢(我其实现在也不知道)。
但在 Amir 身上,我看到了中东世俗的力量,他对我熬过在也门那段艰难的时光带来了很大的影响。他仔细的向我传授他的 mental exercise 大法 -- 如何通过思维的推演来掌握一项技能。他认为人的头脑是最有力量的;仅仅通过头脑的思考和推演便可以解决很多的问题 -- 比如,当时对我很挑战的如何操作水泥泵车的问题。其实我现在都认为他的 mental exercise 大法是人生的秘密武器。他是个小胡子,外表和对话都透露着聪明。他貌似一直在追求各种张扬 -- 曾经离过一次婚。对我们而言,离婚不是大事,但在中东确实不多的。在 masila 我们基地里有一个女神,一个性感的法国妹子。Amir 就直接对我说,如果能和她睡一觉,他愿意少活几年。赞一下,少年。
这个世界最后变成的样子往往和想象的不一样,就像中东,就像石油行业,就像我。我在最初是相信人生更多存在于体验和 physical activities 的,当时给出了一个人生的意义的定义-- 『幸福就是使用自己身体的感觉』。跑到中东去扛管线算是实践这种哲学的一个尝试。
在也门,我每天接触泥土,每天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但最终解救我的却是 Amir 的 mental exercise 大法。在之后的这些年,我一直在试图平衡 physical 与 spiritual,跌跌撞撞之后,最后还是走向了被思考 dominated 的道路。我终究无法成为一个体力劳动者,两者之间存在着价值观上的隔阂。我不相信工人阶级代表先进的生产力,也不相信劳动是伟大的;我不相信那些日复一日重复的办公室工作能够带来很多的价值,也不再相信无论是宗教还是某某主义的绝对性。这些年之后,我依然与我肩上扛着的大脑相爱相杀。
中东的苦难并没有结束,世界也并不会总是变的更好。无论是中东还是个人,挑战是永恒的,貌似这就是我在2020年之初的一个苍白的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