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个月以前去大同跑城墙,在来回的火车上读完了村上春树的《当我谈跑步时我在谈什么》。他跑步的原因很多让人感同身受。其中书中的一句话让人印象深刻,Pain is inevitable, suffering is optional。
我从疫情开始也开始跑步,今年也跑了快500公里(495公里,打算明天跑满)。中间暂停过一段时间,因为心脏不适,到协和各种动态静态传感器检查,得出在剧烈运动状态下心脏有两个小角落缺血的结论。医生说没有大碍,我便继续跑下去,只是放弃了马拉松,放弃了速度的追求,让跑步成为我自己 meditation 的过程。
至于我为什么开始跑步,村上春树在描述他跑100公里时的感受是一个很好的注解。他谈到跑100公里时的感受:“神奇的是,不知从哪一秒开始,我浑身的痛楚突然消失。整个人仿佛进入自动运行状态”。这让我想起正念,想起meditation,和人的本质。我后来决定跑下去的一个原因,也是来自于对于身体和意识的关系,对于进化论和对于“无我”的概念的思考。
我对这个话题的关注最初源于对于艺术的思考,和3年前对 detachment 的反思:
《The art of being human》对于艺术有一段颇为精辟的描述,大意是,艺术的本质是通过 detached 的态度,用艺术的方法和工具来重现感受。这里有一个有意思的概念就是,艺术的重现其实需要的是抽离,把自我与试图重现的概念抽离开来。。。。应当把自我抽离成一个精神的自我和物质的自我。物质的自我所需要的是,真正的像物质一样的被定义,被调教,被驯服,像工具一样使用,升级;而精神自我,则像一个艺术家一样,对其玩弄,试错,从而捕捉其表现力的峰值。。。问题是,是否可以实现这种抽离,理性自我与非理性自我的抽离,纯粹意识与混沌的生物需求的抽离,雕刻家与其手中的石头的抽离。
我重新思考这个概念是在读完《洞见》之后。书中对于“无我”的概念进行了很大篇幅的论证,其中包括从佛学的角度,为什么人的各种存在心态皆不是自我;或者说,我们所笃定的人的各种表现形式并不是大家认为的那个“我” — 而仅仅是表现形式而已。里面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概念,即佛教中“无我”和“空”等概念是一种非常激进的进化心理学结论。《洞见》这本书的作者是普林斯顿大学进化心理学教授,这便激起了我对进化论的兴趣。接下来陆陆续续读了一些关于进化论的书籍和看了相关的一些纪录片。
读完《自私的基因》之后,也让我重新定位跑步对人的意义。
关于“无我”和“空”,可能真的只是如《洞见》中所描述的,是人和进化而来的动物本能抗争的经验总结。 而这些经验总结之中的核心在于客观的看待我们写在基因之中的程序,避免那些根本没有解答的问题对人所造成的伤害 。其实这个问题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人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接受了地心说的错误,接受我们只是这个宇宙中漂浮的微不足道的一颗星球上,通过亿万年进化而来的一个物种。其实我们需要接受的不止如此,我们还需要接受的是,即使是在地球上,我们也不是唯一的中心,我们也只是各种物种的竞争中表现突出的一个(起码从人的角度来看)。
如果把这些基本的事实作为基础,再来思考很多的问题就变得不那么复杂了。例如宗教和文化,甚至是人文主义理念或是生来平等的思想,都只是人类精心构建的故事。
人是悬挂在自我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
人总是需要锚定一个意义所在,而这个意义一旦缺失,心中的空洞带来的痛苦像是一个无底深渊,吞噬着生命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其实非常的简单和单纯,但却非常容易缺失,蒙蔽以至迷失其中。对于感情也是如此,我们听到的是纯粹的,强烈的本性的呼唤,激素的奔涌。它所指向的人类的繁衍和增加基因拷贝数量的最终目的,和其他物种的生存策略有本质的区别吗?或许是没有的。我们依附在这些故事和理念之上,但真的离开就不行了么?如果我们的思考都是基于一些基本的事实,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 是会失去人性,还是变得更加人性?
人也总是在重复同样的错误,但这种重复往往不意味着能从中解脱,似乎一些关于人的特征和本质驱使在其中轮回。貌似它们根植于基因之中,试图挣脱是一次一次的失败。是真的无法从中解脱吗?这让我想起《洞见》中的那个自焚的和尚,他貌似 从本能的反应中挣脱而用意义来取代 ,从而可以在火焰中纹丝不动,任由躯体被焚烧,并没有被基因驱动而躲避。我们是该投身于从虚幻的解脱之中,还是投身于更多的去满足这些虚幻之中?
你会选择解脱但无趣,还是选择被其奴役但欣喜若狂?
但马上40岁的我,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了。意识和身体仿佛不再一致,物质和精神也不再携手。自我经常和DNA的信号打架,对世界的抽丝剥茧也让自人在意义之网上悬挂着摇摇欲坠。
如果自我和身体本身其实是二元的,没有比跑步更能让两者坐下来互相交谈了。自我可以倾听身体的起伏,投喂那些潜伏的动物属性;身体也唤醒陌生的自我,来去除那些编织的虚幻。
于是我开始跑步了。
我曾经描述过我跑步的原因:
习惯使用、冲击、试探你的躯壳,习惯煎熬、等待、斗争,用充足的血流来洗刷大脑,用足够快的心跳来投喂你的动物属性,没有什么能更好的重置你的社会属性和重置各种思潮对你的蒙蔽,而让生活轻松和幸福很多。这也是我时常在猝死边缘跑步和游泳的原因
本质上,跑步是一种精神和物质的抽离,让其各司其职和谐相处。这一点和 meditation 非常像,人犹如从躯壳中抽离,客观的观察和感受呼吸,感受心跳,感受血液的流淌。
我们能感受到温度,感受到风声,就像一个亿万年前围猎的猿人。基因愉快的伸展它的本性,而意义之网也能去除上面的尘土。我们短暂的沉浸于抽离之中,以便更好的投身于被人性奴役但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