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到了中年,往往会更多的关注事情的本质。所以中年人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消费主义的对象,因为这个人群往往不会愿意为了一些虚无的概念和情怀买单。这既来自于更多的关于生活的经验和思考,也是人到了一定阶段之后,对于世界的观察视角发生了整体的变化 - 当繁衍和基因延续的任务已经完成(或者可能性在变小),人的注意力更多在那些人生存在的核心问题上。这一切好像在人到了一定阶段之后自然的在发生,并且反映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一个例子是,我最近换了一辆摩托车 - 由赛车换成了快递小踏板:这一切都基于我对这样代步工具的本质需求是什么。便捷,对加速和最高速度没有太多的要求,使用场景更多是往返地铁和附近的商场和游泳池。事实上更换之后我一个月对摩托车的使用比过去三年还多。 谈到本质,我都会想到 Robert Wright 在《洞见》中关于本质主义的一个有意思的例子:有人花了5万美元买了一个肯尼迪用过的卷尺。然后作者提出一个可能,告诉这个人这把卷尺拿错了,真的那把肯尼迪用过的卷尺会之后会再邮寄过去。作者用这个例子来阐述本质主义所对抗的是什么,我们看到这把卷尺的价值和卷尺本身其实没有关系,完全是人赋予的。这个价值完完全全是“唯心”的价值而不是“唯物”的价值。那这个价值的本质是什么?其本质只是建立在人心之上。对于一个不认可这套逻辑的人,这把卷尺毫无价值。 如果仔细观察,我们很多对于价值的判断都是如此。本质只是选择,基于人性之上;很多的本质和物质和逻辑无关。而一旦你认定了这种基于人心的本质,你所追求的就是这种“本质”的价值。但是,这种本质牵挂了太多个人喜好,社会文化等等众多因素。人到了一定的阶段,会觉得我们可以信任的更应该是“本质的本质”,我们应该剥离那些看似是本质,实际是人心的因素,不被其束缚来获取一种新的视角和新的人生自由。在《人类简史》中有一个基本概念,既人类社会是建立在故事之上,而本质主义,就是要剥开那些套在外面的层层外壳,只去相信本质的本质,并在此基础上构建其他一切。 这种对本质的重新认识一定程度上是让人不安的,而我目前越来越被这种不安困扰。比如食物,当我的关注的本质在于我的身体需要什么物质,什么食物中可以获取这些物质,这样看来,海鲜鱼子酱和普通的食物在我眼里是没有区别的。这种概念发展到一个极端,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一个人进食是一种时间的浪费和进化的残余,而厨艺是哄骗一个人去摄取物质能量的一个过程。对这个过程有清醒认识的人,各种美食和营养补充剂是等价的。如果有一种手术可以实现避免进食而满足我身体的基本需求,我或许会选择参与。 我已经看到了很多对于本质的思考让这个世界呈现出了一幅完全不一样的图景。这种对本质的关注甚至会把人带入一片荒芜之中。最近读了很多进化论相关的书,而很多的结论会让人不得不考虑如何在这种废墟之中去重建一个价值体系,因为这种本质的废墟是如此的让人不安。《The selfish gene》让我感觉我们无比看重的“自我”只是基因实现拷贝复制的宿主,《贪婪的多巴胺》告诉我们,那些喜怒哀乐更像是我们进化出来的一套精密仪器产生的各种分泌物,这些分泌物可以被各种化学物质所操控。同样是Robert Wright 的《The moral animal》,把达尔文拎出来,分析他人生中的择偶策略,分析他在人群中如何获取他尊重,他的一些小心思如何展现出人对成功的追求的本能 - Robert 试图在向我们证明,即使是达尔文这样对人的进化论有深刻见解的人,也只是这些进化规则下面的玩偶。在那本 Robert Buss 的 《Evolutionary Psychology》中,满是我的划线和笔记,每一条结论,那些被科学验证的关于本质的结论,在我眼前所展现的都只是一个不安的,荒芜的景象。 突然间这个世界变得无比陌生,就像《黑客帝国》中Neo 吃下了那颗红色药丸。我们其实都面临着和达尔文类似的处境:能够一窥人在世界上的位置和处境,但同时也被这些所驱使。这个世界突然从单维的变成了多维的,例如大家眼中所看到的是爱情,而我们所看到的是基因延续大框架下的择偶策略;大家眼中看到的是爱国主义和民族情感,我们看到的是生物的群体生存策略;大家在歌颂自我人性,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进化中的生物个体在具体情境中的展现。在《Evolutionary Psychology》中,甚至亲情都是一道关于基因延续概率的数学题。 我们有准备好从一个单维生物变成一个多维生物吗?有准备好了面对揭开盖子之后,面对的终极无意义感吗? Robert Wright 那本《洞见》的英文名字叫 《Why Buddhism is true》,他认为佛教是一种激进的进化论,佛教把自我从这种荒芜之中抽离出来,彻底的无我。我赞同无我,但我不赞同的是过早的抽离。五蕴是人所附着的工具箱,暗中驱使着人群向基因指定的方向前进。我们只有在完成其使命之后才能丢弃。 在生活了40多年以后,我开始试着煎鸡蛋,虽然油花飞溅被烫的不轻。这对我更像是一种对本质的重新定义的一种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