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

Posted on March 30, 2025

周末和一个认识了30多年的朋友在罗马湖边吃饭,谈到现在和过去,感觉我们的人生似乎都到了一个新的阶段。那些共同认识的朋友和我们自己,都遵循着从过去就有迹可循的命运。过去会有各种的偶然把人引向不同的生活,到了中年以后都倾向于均值回归;每个人的命运都开始匹配和回归到各自的认知与性格所埋下的伏线。如果过去二十年的主题是尝试,是探索各种人生的可能,现在更像是一个收获的季节,同时也是一个被人性的弱点收割的阶段;那些潜伏在人性中的问题都开始反扑,毫无惊喜的,和概率论中描述的那样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把每个人引向其宿命。偶然翻到15年前,自己写过一篇叫《外面的世界》的文章,回忆25年前的时候,也是和这个朋友一起的一些经历和展望。而25年后的此刻,再次读到,却是一些不同的感觉。

大家沿着山路从乡下走回县城;我们走了两天,走到最后,只有在在烈日下数着路碑,一公里一公里的向前熬着,脚已经快不听使唤了。为了能坚持下去,我们一首接一首的唱着歌,谈着未来。我曾经这样描述着那个时候:“我们数着路标,谈着人生和理想。那个时候,我们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希望有一天我们都能创造我们的奇迹。我们兴奋的等着高考的成绩,就像等着通向一个娱乐场的入场券” - K

后来我们都拿到了我们的入场券,投入了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外面的世界对我而言是一种意象,不是具体的地方,而是一种关于人生目的的比喻。它意味着我的意识之外的领地,可以是一种新的思想,一幅新的画,一个新的编程技巧。终其一生,我们都需要不停地挣脱目前的所在,朝一个陌生的方向走去

高考之后,我终于来到了外面的世界,离开了那些大山,来到了北京。我还记得,父母送我来学校,离别的时候是一个晚上,月亮很圆很亮,我送他们走过了学校旁边的天桥。我父亲转身让我回宿舍去吧,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远去。- K

我清楚的记得当时父母的样子,此刻突然惊恐的发现,我现在的年龄就是当时我父亲送我到大学读书的年龄。那个时候仿佛是我被抛入这个真实的世界的开始。25年前的那个傍晚的月下,好像是一个接力长跑交棒的时刻,我的父母完成了他们的人生主要的探索和选择,然后我开启了那些新的未知的可能性。上一代人似乎一切都如此从容的发生,而我们更多的生活在焦灼和不确定之中。像是《百年孤独》,每一个人看似都在上一代人的基础上继续向前,但本质上只是以各自的姿势在重复。我曾经以为我这一棒走的更远一些,但其实没有,但我们的前面总是很大的振幅,未来的一切依然是那么不确定,随时的可能被世界碾于车轮之下。像在过去做战略咨询,开场总是会描述 critical strategic challenges - 挑战是永恒,永远 critical。

我总是觉得,我生活的世界不属于我,总觉得世界不会那么的狭隘 ... 我后来去了十几个国家,有中东的荒漠,有南亚的热带雨林,有一望无际的海上 ... 我接受不了狭隘的,单一的世界。-K

每一个外面的世界,其实都和我们最初所想不一样;每离开一个旧的世界,进入到一个新的世界,往往也伴随着其反噬,对一个人如此,对一个文明如此。外面的世界不一定会更好,只是不同。如果说相同的地方,则都是在否定现在的世界,在寻找外面的世界。这三十年来,我也经历了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到转变,感受到了社会结构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世界是在向前,但永远不是线性的,我们永远面临各种问题,无法停歇。我的外面的世界的一个重要的根基是理性主义,我看到这些思想如何成为现有文明的基石,如何开出了文明的花朵;在一个90年代偏远小县城,我放眼望去,周围都是放着港台电影的录像厅,台球厅以及游戏厅,无论是大人的世界还是同龄人的世界,感觉在文明发展程度上偏离了我认为世界应该的样子。但是,欧洲和美国又走向了哪里?我看到的是那些向上的充满生命的文明的花朵在枯萎,也同样在面临新的问题中试图寻求突破,或者在无法突破中没落。一个社会和一个人一样,一切仿佛都没有终点,前面的前面还是前面,世界永远在变得更好同时变得更坏。 在《Evolutionary psychology》中看到关于 hedonic adaptation 的理论,满足等于停滞,这种向前走的打破现有状态的心理是我们进化而来的设定,是自然选择所带来的心理机制。即使像是曾国藩,在他的临死之前,也依然在试图反省和走到一个新的世界。

“余精神散漫已久,凡遇应了结之件,久不能完,应收拾之件,久不能检,如败叶满山,全无归宿。通籍三十余年,官至极品,而学业一无所成,德行一无可许,老大徒伤,不胜悚惶惭报。” - 曾国藩临死前日记

接受并顺应这种设定,或许是年龄带来的为数不多的积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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