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东京出差了一周。日本的六月几乎每天都在下雨,不是那种倾盆大雨,而是绵绵细雨,走在路上的时候,有时候恍惚在南方的某些时刻。白天各种会议,晚上偶尔绕着日本的皇宫跑步,或是和同事们喝酒。但每天都会沿着街道走一个小时,温暖而湿润的空气给人一种抚慰,像是南方的梅雨季节。

周五在东京开完会,乘新干线到了京都。在京都的两天也都是在下雨。
恰好在年初的时候读了很多禅宗的书籍,其中包括了几乎所有的 D.T. Suzuki 文集,Shunryi Suzuki 的 《Zen Mind, Beginner's mind》, Stephen Batchlor 的 《Buddhism without belief》, Alan Watts 的 《The way of Zen》, Leonard Koren 的 《Wabi-sabi》。之所以一下读这么多,也是因为年初的一个手术,每天在病房,身心像是一个想摆脱的重负,一个我急于抽离的躯壳,而禅的方法也恰好也是抽离。从京都回来以后,又读了物哀美学的代表作之一的《雪国》,和对日本民族性分析的《菊与刀》。
在雨中,我独自行走在这些寺庙和因为大雨而空无一人的山林之中。
我从本质上否定包括佛教在内的所有宗教,任何 institutionalized 的宗教都只能提供一个一窥真实的框架,但也只是一个需要被否定的框架。就像我们在学校读书,有固定的上下课时间,固定的课表和规章制度 - 但这一切都只是知识的载体,我们的课表和制度不等同于知识,就像寺庙里面每天的念经不一定能带来什么真知。但大部分人只会对着这些框架顶礼膜拜,难见其本质。这些寺庙于我更像是一些历史遗迹,里面可以看见从中国的禅宗所传递下来的一些关于人的洞见。我所看到的路径,只有抽离和抽象。所谓抽离,即是认识到人是主观的,我们有必要在观察自我的时候把这种主观性切割,即是无我;抽象则是我们需要从繁杂的现象中找到其核心并且概括出来,我们的一生就是采集这种核心判断并且拿小本本记下,以此探索未知的领域。就像人工智能中的蒸馏(distillation),我几乎每天两万步的在试图 distill 一些洒落在京都的,来自唐宋的一些痕迹。
D.T.Suzuki 特别强调禅宗中的顿悟(Satori)和公案(Koan),很多人也会强调东方思维方式中的非理性的方式。这一点,Alan Watts 有一段很好的描述。
Thus the task of education is to make children fit to live in a society by persuading them to learn and accept its codes – the rules and conventions of communication whereby the society holds itself together.Alan Watts
实际上其意思和《人类简史》中描述的很相似:我们的思维是用人类发明的概念和故事(conventional knowledge)编织而成,而这些概念更像是一种对世界的编码(Alan Watts 所说的 codes)。这套编码是我们应对世界的进化而来的一套工具,不是世界本身,但却能把世界概念化和粘合起来。东方人更多用一种感知的方式来认识世界,把对世界观察蒸馏出来的核心理念,以一些审美形式作为容器。

在这一点上,京都是一个对处于我此刻这样人生阶段的人而言的绝佳的城市。在年轻时它更像是一个很适合打卡的城市;但此刻我满眼看到的都是很难用语言表达的抽离和抽象。
It is not just sadness, but a gentle sorrow woven into the fabric of existence — like the shadow that makes the light meaningful.Donald Keene
我似乎在每一个庭院后面,都能看到一长串的前人的漫长的体验和思考,最后只抽象到剩下几棵树,和几块石头。在南禅寺,我看到一个小小的寒山和拾得的雕像 - 唐朝的寒山也曾经追求功名,但最后从这种无奈感之中找到了他的路径。这一切在不断的简化,既有疲惫,也有希望和渴望; 即有难以遏制的生命的力量,也有有如落叶一样的断崖衰老和回望,最后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痕迹,剩下 agentle sorrow, 剩下一些不再浓烈但持久的对生之肯定,对美的向往,交织在存在的经纬之中。这种感受将漫步在京都的我淹没。

抽象和简化,aesthetically, existentially, minimally. 即使回到北京这样的城市丛林,即使每天面对铺面而来的邮件和 to-do list,面对那些 impermanence 和 imperfection.